起旃蒙作噩(公元85年),尽重光单阏(公元91年),凡七年。
肃宗孝章皇帝下
元和二年(乙酉,公元85年)
春正月乙酉,诏曰:“令云:‘民有产子者,复勿算三岁。’今诸怀妊者,赐胎养谷人三斛,复其夫勿算一岁。著以为令!”又诏三公曰:“安静之吏,悃愊

北匈奴大人车利涿兵等亡来入塞,凡七十三辈。时北虏衰耗,党众离畔,南部攻其前,丁零寇其后,鲜卑击其左,西域侵其右,不复自立,乃远引而去。
南单于长死,单于汗之子宣立,为伊屠於闾鞮单于。
《太初历》施行百余年,历稍后天。上命治历编、李梵等综校其状,作《四分历》。二月甲寅,始施行之。
帝之为太子也,受《尚书》于东郡太守汝南张酺。丙辰,帝东巡,幸东郡,引酺及门生并郡县掾史并会庭中。帝先备弟子之仪,使酺讲《尚书》一篇,然后修君臣之礼。赏赐殊特,莫不沾洽
乙丑,帝耕于定陶。辛未,幸泰山,柴告岱宗。进幸奉高。壬申,宗祀五帝于汶上明堂。丙子,赦天下。进幸济南。三月己丑,幸鲁。庚寅,祠孔子于阙里,及七十二弟子,作六代之乐,大会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二人。帝谓孔僖曰:“今日之会,宁于卿宗有光荣乎?”对曰:“臣闻明王圣主,莫不尊师贵道。今陛下亲屈万乘,辱临敝里,此乃崇礼先师,增辉圣德。至于光荣,非所敢承。”帝大笑曰:“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乎!”拜僖郎中。
壬辰,帝幸东平,追念献王,谓其诸子曰:“思其人,至其乡,其处在,其人亡。”因泣下沾襟。遂幸献王陵,祠以太牢,亲拜祠坐,哭泣尽哀。献王之归国也,骠骑府吏丁牧、周栩以献王爱贤下士,不忍去之,遂为王家大夫数十年,事祖及孙。帝闻之,皆引见,既愍其淹滞
五月,徙江陵王恭为六安王。
秋七月庚子,诏曰:“《春秋》重三正,慎三微。其定律无以十一月、十二月报囚,止用冬初十月而已。”
冬,南单于遣兵与北虏温禺犊王战于涿邪山,斩获而还。武威太守孟云上言:“北虏以前既和亲,而南部复往抄掠,北单于谓汉欺之,谋欲犯塞。谓宜还南所掠生口


三年(丙戊,公元86年)
太尉郑弘数陈侍中窦宪权势太盛,言甚苦切,宪疾之。会弘奏宪党尚书张林、洛阳令杨光在官贪残,书奏,吏与光故旧,因以告之,光报宪。宪奏弘大臣漏泄密事,帝诘让




以大司农宋由为太尉。
司空第五伦以老病乞身,五月丙子,赐策罢,以二千石俸终其身。伦奉公尽节,言事无所依违

以太仆袁安为司空。
秋八月乙丑,帝幸安邑,观盐池。九月,还宫。
烧当羌迷吾复与弟号吾及诸种反。号吾先轻入,寇陇西界,督烽掾李章追之,生得号吾,将诣郡。号吾曰:“独杀我,无损于羌。诚得生归,必悉罢兵,不复犯塞。”陇西太守张纡放遣之,羌即为解散,各归故地。迷吾退居河北归义城。
疏勒王忠从康居王借兵,还据损中,遣使诈降于班超,超知其奸而伪许之。忠从轻骑诣超,超斩之,因击破其众。南道遂通。
楚许太后薨。诏改葬楚王英,追爵谥曰楚厉侯。
帝以颍川郭躬为廷尉。决狱断刑,多依矜恕
博士鲁国曹褒上疏,以为“宜定文制,著成汉礼”,太常巢堪以为“一世大典,非褒所定,不可许”。帝知诸儒拘挛
章和元年(丁亥,公元87年)
春正月,帝召褒,受以叔孙通《汉仪》十二篇曰:“此制散略,多不合经,今宜依礼条正,使可施行。”
护羌校尉傅育欲伐烧当羌,为其新降,不欲出兵,乃募人斗诸羌、胡。羌、胡不肯,遂复叛出塞,更依迷吾。育请发诸郡兵数万人共击羌。未及会,三月,育独进军。迷吾闻之,徙庐落
夏六月戊辰,司徒桓虞免。癸卯,以司空袁安为司徒,光禄勋任隗为司空。隗,光之子也。
齐王晃及弟利侯刚,与母太姬更相诬告。秋七月癸卯,诏贬晃爵为芜湖侯,削刚户三千,收太姬玺绶。
壬子,淮阳顷王昞薨。
鲜卑入左地,击北匈奴,大破之,斩优留单于而还。
羌豪迷吾复与诸种寇金城塞,张纡遣从事河内司马防与战于木乘谷。迷吾兵败走,因译使欲降,纡纳之。迷吾将人众诣临羌,纡设兵大会,施毒酒中,伏兵杀其酋豪八百余人,斩迷吾头以祭傅育冢,复放兵击其余众,斩获数千人。迷吾子迷唐,与诸种解仇,结婚交质,据大、小榆谷以叛。种众炽盛,张纡不能制。
壬戌,诏以瑞物仍
八月癸酉,帝南巡。戊子,幸梁。乙未晦,幸沛。
日有食之。
九月庚子,帝幸彭城。辛亥,幸寿春,复封阜陵侯延为阜陵王。己未,幸汝阴。冬十月丙子,还宫。
北匈奴大乱,屈兰储等五十八部、口二十八万诣云中、五原、朔方、北地降。
曹褒依准旧典,杂以五经、谶记之文,撰次天子至于庶人冠、婚、吉

是岁,班超发于窴诸国兵共二万五千人击莎车,龟兹王发温宿、姑墨、尉头兵合五万人救之。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:“今兵少不敌,其计莫若各散去。于窴从是而东,长史亦于此西归,可须夜鼓声而发。”阴缓所得生口。龟兹王闻之,大喜,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,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。超知二虏已出,密召诸部勒兵,驰赴莎车营。胡大惊乱,奔走,追斩五千余级,莎车遂降。龟兹等因各退散。自是威震西域。
二年(戊子,公元88年)
春正月,济南王康、阜陵王延、中山王焉来朝。上性宽仁,笃于亲亲,故叔父济南、中山二王,每数入朝,特加恩宠,及诸昆弟并留京师,不遣就国。又赏赐群臣,过于制度,仓帑为虚。何敞奏记宋由曰:“比年水旱,民不收获。凉州缘边,家被凶害。中州内郡,公私屈竭。此实损膳节用之时。国恩覆载,赏赉过度。但闻腊赐,自郎官以上,公卿、王侯以下,至于空竭帑藏,损耗国资。寻公家之用,皆百姓之力。明君赐赉,宜有品制。忠臣受赏,亦应有度。是以夏禹玄圭



尚书南阳宋意上疏曰:“陛下至孝烝烝



壬辰,帝崩于章德前殿,年三十一。遗诏:“无起寝庙,一如先帝法制。”
王夫之曰:“曹子桓曰:‘明帝察察,章帝长者。’为长者于妇人姻娅之间,脂韦嚅唲以解乾纲,恶在其为长者哉!”
范晔论曰:魏文帝称明帝察察
太子即位,年十岁,尊皇后曰皇太后。
三月,用遗诏徙西平王羡为陈王,六安王恭为彭城王。
癸卯,葬孝章皇帝于敬陵。
南单于宣死,单于长之弟屯屠何立,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。
太后临朝,窦宪以侍中内干机密,出宣诰命。弟笃为虎贲中郎将,笃弟景、瓌并为中常侍,兄弟皆在亲要之地。宪客崔骃以书戒宪曰:“传曰:‘生而富者骄,生而贵者慠。’生富贵而能不骄慠者,未之有也。今宠禄初隆,百僚观行,岂可不‘庶几




庚戌,皇太后诏:“以故太尉邓彪为太傅,赐爵关内侯,录尚书事,百官总己以听。”窦宪以彪有义让,先帝所敬,而仁厚委随
癸亥,陈王羡、彭城王恭、乐成王党、下邳王衍、梁王畅始就国。
夏四月戊寅,以遗诏罢郡国盐铁之禁,纵民煮铸。
五月,京师旱。
北匈奴饥乱,降南部者岁数千人。秋七月,南单于上言:“宜及北虏分争,出兵讨伐,破北成南,共为一国,令汉家长无北念。臣等生长汉地,开口仰食,岁时赏赐,动辄亿万。虽垂拱



会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,太后数召见之,窦宪惧畅分宫省之权,遣客刺杀畅于屯卫



冬十月乙亥,以宪为车骑将军,伐北匈奴,以执金吾耿秉为副,发北军五校、黎阳、雍营、缘边十二郡骑士及羌、胡兵出塞。
公卿举故张掖太守邓训代张纡为护羌校尉。迷唐率兵万骑来至塞下,未敢攻训,先欲胁小月氏胡。训拥卫小月氏胡,令不得战。议者咸以羌、胡相攻,悬官




孝和皇帝上
永元元年(己丑,公元89年)
春,迷唐欲复归故地。邓训发湟中六千人,令长史任尚将之,缝革为船,置于箄

窦宪将征匈奴,三公、九卿诣朝堂上书谏,以为:“匈奴不犯边塞,而无故劳师远涉,损费国用,徼功万里,非社稷之计。”书连上,辄寝。宋由惧,遂不敢复署议,而诸卿稍自引止。唯袁安、任隗守正不移,至免冠朝堂固争,前后且十上,众皆为之危惧,安、隗正色自若。侍御史鲁恭上疏曰:“国家新遭大忧,陛下方在谅暗,百姓阙然


又诏使者为宪弟笃、景并起邸第,劳役百姓。侍御史何敞上疏曰:“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。平城之围






窦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尚书仆射郅寿,有所请托,寿即送诏狱,前后上书,陈宪骄恣,引王莽以诫国家。又因朝会,刺讥宪等以伐匈奴、起第宅事,厉音正色,辞旨甚切。宪怒,陷寿以买公田、诽谤,下吏,当诛。何敞上疏曰:“寿机密近臣,匡救为职,若怀默不言,其罪当诛。今寿违众正议以安宗庙,岂其私邪!臣所以触死瞽言

夏六月,窦宪、耿秉出朔方鸡鹿塞,南单于出满夷谷,度辽将军邓鸿出稒阳塞,皆会涿邪山。宪分遣副校尉阎盘、司马耿夔、耿谭将南匈奴精骑万余,与北单于战于稽洛山,大破之,单于遁走。追击诸部,遂临私渠北鞮海,斩名王已下万三千级,获生口甚众,杂畜百余万头,诸裨小王率众降者,前后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。宪、秉出塞三千余里,登燕然山,命中护军班固刻石勒功,纪汉威德而还。遣军司马吴氾、梁讽奉金帛遗北单于,时虏中乖乱,氾、讽及北单于于西海上,宣国威信,以诏致赐,单于稽首拜受。讽因说令修呼韩邪故事,单于喜悦,即将其众与讽俱还。到私渠海,闻汉军已入塞,乃遣弟右温禺鞮王奉贡入侍,随讽诣阙。宪以单于不自身到,奏还其侍弟。
秋七月乙未,会稽山崩。
九月庚申,以窦宪为大将军,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,封宪武阳侯,食邑二万户。宪固辞封爵,诏许之。旧,大将军位在三公下,至是,诏宪位次太傅下、三公上,长史、司马秩中二千石。封耿秉为美阳侯。
窦氏兄弟骄纵,而执金吾景尤甚,奴客缇骑
尚书何敞上封事曰:“昔郑武姜










冬十月庚子,阜陵质王延薨。
是岁,郡国九大水。
二年(庚寅,公元90年)
春正月丁丑,赦天下。
二月壬午,日有食之。
夏五月丙辰,封皇弟寿为济北王,开为河间王,淑为城阳王,绍封故淮南顷王子侧为常山王。
窦宪遣副校尉阎砻将二千余骑掩击北匈奴之守伊吾者,复取其地。车师震慑,前、后王各遣子入侍。
月氏求尚公主,班超拒还其使,由是怨恨,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。超众少,皆大恐。超譬军士曰:“月氏兵虽多,然数千里逾葱岭
初,北海哀王无后,肃宗以齐武王首创大业而后嗣废绝,心常愍之,遗诏令复齐、北海二国。丁卯,封芜湖侯无忌为齐王,北海敬王庶子威为北海王。
六月辛卯,中山简王焉薨。焉,东海恭王之母弟,而窦太后,恭王之甥

诏封窦宪为冠军侯,笃为郾侯,瓌为夏阳侯。宪独不受封。
秋七月乙卯,窦宪出屯凉州,以侍中邓叠行征西将军事为副。
北单于以汉还其侍弟,九月,复遣使款塞称臣,欲入朝见。冬十月,窦宪遣班固、梁讽迎之。会南单于复上书求灭北庭,于是遣左谷蠡王师子等将左右部八千骑出鸡鹿塞,中郎将耿谭遣从事将护之,袭击北单于。夜至,围之,北单于被创,仅而得免。获阏氏及男女五人,斩首八千级,生虏数千口。班固至私渠海而还。是时,南部党众益盛,领户三万四千,胜兵五万。
三年(辛卯,公元91年)
春正月甲子,帝用曹褒新礼,加元服
窦宪以北匈奴微弱,欲遂灭之。二月,遣左校尉耿夔、司马任尚出居延塞,围北单于于金微山,大破之,获其母阏氏,名王已下五千余级。北单于逃走,不知所在。出塞五千余里而还,自汉出师所未尝至也。封夔为粟邑侯。
窦宪既立大功,威名益盛,以耿夔、任尚等为爪牙,邓叠、郭璜为心腹,班固、傅毅之徒典文章,刺史、守、令,多出其门,赋敛吏民,共为赂遗。司徒袁安、司空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并所连及,贬秩免官四十余人。窦氏大恨,但安、隗素行高,亦未有以害之。尚书仆射乐恢,刺举无所回避,宪等疾之。恢上书曰:“陛下富于春秋,纂承大业,诸舅不宜干正王室,以示天下之私。方今之宜,上以义自割,下以谦自引,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,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,诚策之上者也。”书奏,不省。恢称疾乞骸骨,归长陵。宪风厉
冬十月癸未,上行幸长安,诏求萧、曹近亲宜为嗣者,绍其封邑。
诏窦宪与车驾会长安。宪至,尚书以下议欲拜之,伏称“万岁”,尚书韩稜正色曰:“夫上交不谄,下交不渎。礼无人臣称‘万岁’之制!”议者皆惭而止。尚书左丞王龙私奏记、上牛酒于宪,稜举奏龙,论为城旦。
龟兹、姑墨、温宿诸国皆降。十二月,复置西域都护、骑都尉、戊己校尉官,以班超为都护,徐幹为长史。拜龟兹侍子白霸为龟兹王,遣司马姚光送之。超与光共胁龟兹,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,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。超居龟兹它乾城,徐幹屯疏勒,惟焉耆、危须、尉犁以前没都护,犹怀二心,其余悉定。
初,北单于既亡,其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,将众数千人止蒲类海,遣使款塞。窦宪请遣使立于除鞬为单于,置中郎将领护,如南单于故事。事下公卿议,宋由等以为可许,袁安、任隗奏以为:“光武招怀南虏,非谓可永安内地,正以权时之算,可得扞御北狄故也。今朔漠已定,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,并领降众,无缘更立于除鞬以增国费。”事奏,未以时定。安惧宪计遂行,乃独上封事曰:“南单于屯先父举众归德,自蒙恩以来四十余年,三帝积累以遗陛下。陛下深宜追述先志,成就其业。况屯首创大谋,空尽北虏,辍而弗图,更立新降。以一朝之计,违三世之规,失信于所养,建立于无功。《论语》曰:‘言忠信,行笃敬,虽蛮貊行焉。’今若失信于一屯,则百蛮不敢复保誓矣。又,乌桓、鲜卑新杀北单于,凡人之情,咸畏仇雠,今立其弟,则二虏怀怨。且汉故事,供给南单于,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,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。今北庭弥远,其费过倍,是乃空尽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。”诏下其议,安又与宪更相难折。宪险急负势,言辞骄讦
